编者按
芳华藏岁月,师语润韶华。
教师是立教之本、兴教之源。在华南理工大学外国语学院,一代代教师以学识启智,以情怀润心,以担当铸魂,将从教初心、专业治学与家国情怀相融,用立德树人之志、胸怀天下之度,铸就外语教育者的精神风骨。
为展现我院教师的良好精神风貌,挖掘一线教师在教学改革、学术钻研、人才培养、社会服务中的思考与实践,搭建师生思想交流、经验传承的精神平台,学院特推出专题访谈栏目《与师谈——师语芳华》。栏目将持续对话我院优秀教师、资深学者,聆听他们的教育理念和治学心得,记录外语教育工作者精研专业、心怀家国的坚守故事,以榜样力量引领青年教师成长、启迪学子奋进,凝聚全院教职员工投身教学、服务社会、传播中华声音的精神合力。
本期栏目,我们专访学院语言认知与发展研究中心主任、博士生导师刘喜琴教授。
三十载华园岁月,刘喜琴教授始终聚焦课堂育人,深耕问题研究,是我院兼具教育情怀、学术视野与创新意识的优秀教师代表。她引导学生穿透语言表层,理解其背后的逻辑与认知;也与团队在实验设计和文献研读的往复中,追问语言如何被感知、加工与建构。应用语言学的积累、心理语言学的实证取向和多模态话语分析的多维视角,在她的研究中相互呼应,并不断转化为外语教学的启示。严谨的学术训练、开阔的国际视野与温厚的教育情怀,贯穿她三十年的教学与研究日常。今天,让我们一同走近刘喜琴教授,聆听她如何书写求知不止、育人不辍的师者篇章。
本期教师简介

刘喜琴,女,汉族,湖南常德人,教授,博士生导师,博士后合作导师,教育部课程思政教学名师,省级一流本科课程负责人。曾受国家留基委资助赴英国剑桥大学、美国夏威夷大学访学,研究方向为应用语言学、心理语言学、多模态话语分析。兼任外国语学院学术委员会委员、语言认知与发展研究中心主任、教育部国别和区域研究基地(印度洋岛国研究中心)研究员。主持国家社科基金中华学术外译项目、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重大课题攻关项目子课题。学术论文发表于Journal of Memory and Language, Language and Speech, Visual Studies,Digital Scholarship in the Humanities, Lexikos,NeuroImage及《外语界》等核心期刊。任中外语言文化比较学会第二语言加工专业委员会常务理事,中国辞书学会双语辞书专业委员会常务理事。
师者问答
1. 从1996年站上华园的讲台起,今年是您从教的第三十年,是什么内在力量持续推动着您在教学育人和科研求索之路上长久坚守、不断向前?
回望这三十载,推动我前行的力量,起初是一份被托举的幸运,后来则化为一种自觉的责任回响。
1996年,我从湖南大学硕士毕业后,有幸加入外语系这个大家庭(外国语学院前身)。当时系主任是外语界泰斗秦秀白教授,他不仅学术造诣深厚,更格外关心我们年轻人的成长。在那个资源相对匮乏的年代,秦老师的言传身教让我感受到:教书育人不仅是一份职业,更是一种薪火相传的责任。一路走来,身边更有诸多可敬的同事、一批批优秀的学生,他们的支持与激励,让我始终被温暖包围着。正是这份感恩,让我站稳了讲台。
而让我在科研求索路上不敢懈怠的,是一种同频共振的使命感。我很庆幸,自己的学术成长恰好与学院的辉煌发展同步。学院从起步到腾飞的每一步,都在催促我不能掉队。如果说年轻时是靠热情在冲,那么到了现在,支撑我的则是一种好奇心——对语言认知边界的好奇,对如何将前沿科学反哺教学的好奇。这种力量,早已从外在的激励,内化为一种生命的惯性。
2. 回首三十载躬耕讲台,课堂内外有没有学生成长的某个瞬间,让您觉得高校教师这条路很有价值?
三十年的讲台生涯,若问哪个瞬间让我觉得这条路走对了,其实不止一个,而是很多个瞬间叠加起来的一种被需要的幸福。
多年前我在给非英语专业本科生上《综合英语》课时,一个理工科男生课后跟我说:“老师,我以前觉得语言课就是背单词,现在我才知道,语言背后是逻辑、是认知、是思维方式。”这句话让我觉得,哪怕一学期只改变了一个学生对语言的看法,这讲台就站得值。
价值感不在获奖证书里,也不在项目批准书上,而在这些点亮的瞬间里——当学生突然开窍的那个眼神,当他们把学到的思维方法迁移到人生选择中,当他们若干年后还愿意跟你分享近况。高校教师这条路的价值,本质上是一种延迟回报——你播下的种子,可能在五年、十年甚至更久之后才开花,但每一朵花开,你都看得见。

3. 当今AI技术快速发展,您对未来的外语教学与语言学研究模式有什么期待与愿景?
AI的快速发展,尤其是大语言模型的突破,对外语教学和语言学研究来说,不仅是冲击,更是一次学科范式重构的契机。我的愿景可以概括为三个关键词:人机共教、认知可测、意义回归。
首先,在外语教学上,我期待从教语言转向教语言思维。未来的AI可以成为每个学生的24小时语伴和写作教练,它能把词汇、语法这些表层训练解放出来,让教师有更多精力去引导学生做更高阶的思考——比如如何用外语进行批判性论证,如何在跨文化语境中精准表达情感和立场。我理想中的课堂,是人机协同的:AI负责批改和反馈,教师负责设计认知冲突和对话情境。尤其对于中国学生,AI可以提供沉浸式交互环境,但真正的语言习得,核心仍然发生在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中——情感共鸣、语境共创、即时语用调整,这些是AI短期内无法替代的。
其次,在语言学研究上,AI为我们打开了一扇观测心智的新窗户。我本身从事心理语言学和多模态话语研究,大语言模型让我们可以模拟语言处理的某些机制,但它不是人类大脑的复制品。我的期待是,未来的研究模式不再是AI取代人脑建模,而是AI提供假设生成器,人脑进行认知验证。比如,我们可以利用AI生成大量语言刺激材料,再结合脑电、眼动等神经影像技术,来检验真实大脑的加工路径。我在剑桥访学时深刻体会到,计算模型和实验数据的结合,正在重新定义语言理论——一个好的理论,不仅要能描写语言现象,还要能在算法上可计算、在神经上可追溯。我希望未来我们中心也能建立起“心理语言学+AI计算建模”的交叉平台。
最后,也是最根本的,我希望技术永远服务于“意义”。在多模态话语分析中,我们强调语言、图像、声音共同建构意义。AI可以识别模态,但无法体验意义。所以我最大的愿景是:未来的外语教学不再以流利度为唯一目标,而是以意义建构能力为核心;语言学研究不再以规则描写为终点,而是以揭示人类认知奥秘为使命。技术越强大,我们就越需要守住语言作为“人之为人的精神家园”这个根本。
4. 本科生、研究生想要参与科研项目,您有哪些实践、选题、规划等方面的指导建议?
关于参与科研项目,我想结合自己的学术经历和课题组情况,从选题、起步与推进等方面给大家几条建议。
第一,选题源于哪里?观察捕捉,阅读凝练,困惑成问。
我给大家的第一条建议是:从生活中来,回到你最真实的语言体验中去。其次,不要为了选题而选题,要让选题从你的文献阅读和思考中生长出来。我们课题组目前每两周开一次组会,导读前沿文献,评价其内容、方法和语言。这个训练的目的,就是帮同学们积累“问题意识”。
选题不是拍脑袋,也不是抄热点。它始于我们的日常观察,经过理论框架的“过滤”,最终变成一个可操作的研究问题。例如我在教学中发现,市面上有些电子词典存在不少质量问题,但这些词典在中国学生中非常受欢迎,用户量巨大。这就形成了一个矛盾:为什么质量不高,但使用广泛?这个“为什么”,就是我选题的起点,我想探究用户(英语学习者)动机、词典多模态设计是否影响词典选择与使用。最终论文跟同行合作发表在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Lexicography和Digital Scholarship in the Humanities。
2017–2018年,我有幸去夏威夷大学访学,观察到当地政府官网设计跟中国截然不同,向导师郑东萍教授请教后,开启了跨文化多模态话语分析课题。我们周末时常在Starbucks Coffee研讨,讨论起来就是一整天。合作的论文最终发表在国际视觉社会学协会的期刊Visual Studies,也可归入国别区域研究的跨学科实践。
我们课题组目前的心理语言学选题,例如“中国英语学习者被动句的心理表征”、“假双宾‘蚊子咬了我三个包’”,都来自两个地方:一是个人的语言直觉(汉语里那些让你觉得别扭但又说不上来的结构),二是文献阅读中的理论争论(前人为什么对这个问题有不同看法?)。
我本人从词典到话语,再到语言使用者的大脑——研究对象从文本走向人,研究方法从描写走向实验。这是一条不断向内求索的路,每一步都是对前面问题的深化。真正让我完成跨越的,是在华南师大心理学院旁听了20多门课程后,与该院及爱丁堡大学心理学系教师的合作研究。从此,我的研究就不再停留于语言观察,而是去探索语言背后的认知机制。词典学(应用语言学分支)让我思考意义如何被呈现,多模态话语分析让我思考意义如何被构建,心理语言学让我追问意义在大脑中如何被加工。
第二,起步阶段怎么做?先钉好“一粒扣子”,再缝“整件衣裳”。
很多本科生同学觉得科研遥不可及,其实科研不是天才的专利,而是一步步可以操作的流程。在我们课题组,本科生首先从最具体、最微小但不可或缺的工作做起。比如参与眼动实验的被试招募、实验程序测试、数据导出与清洗——你会亲眼看到,被试的注视点在屏幕上划出什么样的轨迹,哪些数据因为眨眼或漂移需要剔除。再比如,帮师姐整理文献、核对参考文献格式、制作实验材料清单——这些看似“打杂”的工作,其实让你在动手之前先看见了研究的全貌。
对于研究生,起步就不再是“一粒扣子”,而是需要完整经历从文献研读、实验设计、程序编写、数据采集到统计分析、论文写作的全过程。比如我们的眼动实验,你要亲手完成启动句–目标句设计、被试招募、数据采集和统计建模。不要怕犯错,如果假设不成立,不等于实验失败,数据里可能藏着更真实的问题。所以我想告诉同学们,科研里没有“失败”,只有“不记录”。只要每一步都记录下来,意外往往是新发现的入口。
第三,怎样推进科研?把科研嵌入学习,把协作融入日常。
从具体操作到整体规划,是一条自然延伸的路。有同学觉得科研和课业冲突,我的建议是,把科研任务和课程学习结合起来。研究方法课的期末作业,直接设计成自己论文的pilot study;某门课程的学期作业,可拓展成论文初稿。
另外,团队合作也很重要。我们课题组每两周开一次组会,我称之为“研究诊所”——不是听老师一个人讲,而是你带着进展或困境来,大家一起诊断。我们实行老生带新生的传帮带机制,我曾经派研究生去华南师大心理学院旁听相关课程,学习编程和设备操作,回来后教师弟师妹们。所以你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前面有师兄师姐,身边有同届伙伴,后面有师弟师妹。
科研始于步武前贤,终于独辟蹊径。找几位与你方向契合的学者,精读他们的数篇论文,模仿他的写作逻辑、分析框架和研究范式,然后在模仿中长出你自己的问题意识。我至今记得广外导师章宜华教授对我说过——先把别人的路走一遍,你才知道哪里该拐弯——现在我把这句话送给你们。
最后,关于学术态度。我曾在章老师的指导下编纂英语学习者词典达数年,借助语料库等工具,日复一日核对释义、打磨例证、追踪每一处修订。那段“坐冷板凳”的日子,是我学术生涯中最宝贵的训练。它教会我:真正的学问,急不来。我的多个词典学课题就是从词典编纂实践中衍生出来的。

5. 2024–2025年您在剑桥大学做访问学者,这段经历给您带来了什么?在剑桥的日子里,有没有一个场景让您对语言学在认知科学中的角色和位置有了更深的体悟?
感谢学校和学院的支持,受留学基金委资助,我于2024–2025年赴剑桥大学现代与中世纪语言及语言学学院访学一年。这段经历给我带来的收获主要有三点。
一是研究范式的迭代。剑桥的心理语言学与神经语言学团队在实时语言处理方面拥有世界顶尖的实验设计和计算建模能力。这段访学经历让我系统接触了脑电和眼动追踪联合实验,这对我回国后升级实验课题的研究方法产生了直接推动。
二是认知科学各领域协同的真实体验。在剑桥,心理语言学、认知神经科学、计算机科学等领域的学者共聚一堂,研讨前沿的语言学课题。这让我深刻体会到,语言学作为认知科学的核心分支,其研究问题本质上就是认知问题——认知科学的实验工具不是为了验证语言学的假设,而是在更根本的层面上重新定义语言学问题本身。
三是学术视野的国际化与批判性。通过参加不同院系的研讨会,我意识到不同地域在语言认知研究上的风格差异,也促使我反思自己以往研究中的文化偏向。这对我主持的多模态话语研究项目尤为关键,因为模态之间的整合本质上是一个认知资源分配问题,而不仅仅是修辞或符号学问题。
在最新QS排名中,剑桥大学“语言学”位列全球第四,“现代语言学”高居全球第一。这里汇聚了十多种语言学SSCI期刊,我有幸在这样的学术高地聆听前沿学者的思想交锋,深切感受到他们对学术那份近乎虔诚的敬畏,包括我的导师Ianthi Tsimpli教授(Lingua前任副主编),还有Lorraine K.Tyler教授(Language, Cognition and Neuroscience前任主编)。这些经历也让我深切体会到语言学在认知科学中的核心地位,其经典问题正在被置于认知科学的最新理论视野中重新提问、重新回答,这不仅是研究方法的更新,更是研究范式的迭代。

结语
从华园讲台到剑桥学府,从词典编纂的细致打磨到语言认知的前沿探寻,刘喜琴教授用三十年时光诠释了何为师者的恒心与学者的求真。她珍视课堂上学生被点亮的瞬间,也不止步于既有的研究疆域;面对人工智能带来的新课题,她始终将“人”与“意义”置于中心,在跨学科对话中寻找语言研究服务人才培养的更大可能。那些沉潜于材料、数据和问题中的日日夜夜,终会化作学生成长路上的不竭动力,也将汇入学院外语学科守正创新、奔流不息的发展长河。
《与师谈——师语芳华》专栏将持续发掘、记录、传递更多扎根讲台、潜心治学的优秀故事,以榜样之光引领青年教师坚守育人初心、深耕学术专业,探索教学、科研、社会服务深度融合的成长路径;启迪外院学子锤炼语言本领、厚植人文情怀,努力成长为兼具国际视野与本土担当的新时代外语人才。愿一段段真实动人的师者故事,化作青年教师逐路前行的灯火,化作外院学子心中萌发的种子。静待春风至,破土向上,竞绽芳华。
图文|刘喜琴、马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