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一本无字天书
写下这个题目的时候，我想起台湾作家简媜在《问候天空》一文里这样的描述：“天空大大方方地蓝着，在无际的绿稻平原之上。就像夜晚灯下变化多端的蓝色晶体，总让人觉得神秘。可是还不至于深不可测到像一本有字天书。天书有的有字，有的没字，对我而言，无字天书是比较好懂而内容丰富些。读有字天书需要一等的智慧，读无字天书，则需要一等的心情。那天下午，我读的是一本全开蓝底没有封面的无字天书......书名叫‘天空’。”
简媜唤天空为无字天书，而真正的无字天书据说是指《易经》。因为《易经》中只有符号，没有文字。和简媜说的不同，要读懂《易经》，仅有一等的心情绝不足够，恐怕非得要一等一的智慧了。现代人把任何晦涩难懂，深奥的书籍都叫做无字天书。当然，如果一本书，没有一个文字，恐怕也是无字天书了。
十年多前，网络才刚刚兴起，人们还站书店里，摩挲着书页，反复翻看，最终慎重地买下。那念头，每本书翻开都充满了著书者的智慧和良苦用心。十多年后，人们只需在家，打开购书网，点点鼠标，看看网站畅销书推荐和图书排行榜，和专业书托儿的书评以及某某名人的推荐书目，就买了书回来。这书是不是真正想要，这书是不是值得阅读，书中作者是否字字珠玑，倾其所有回馈读者。未必，未必。
如今，人们的世界被信息充斥。海量的信息，盲从的大众，快餐式的阅读，浅尝辄止。于是有出版界的人在微博上吐槽，说图书排行榜都是做出来的，说什么名人推荐，他压根儿也没看过那书，说过去一个图书编辑一年才编辑几本书，如今却是一年几十本的产出量。而阅读者，也认清事实，某些噱头的书，某些畅销的书，某些一看就是“Ctrl C”加上“Ctrl V”的书，绝不浪费金钱，找盗版，找下载。于是著书者收不到版税，出版社只有以量取胜。可谓是冤冤相报，不知何时是了。出书，读书，是为了什么。
书籍带给人无限的力量，绝不仅止于知识的传递。书籍的存在是当代人对后世的交代，是当代人的自我剖析。当看到“Ctrl C”加上“Ctrl V”的书，你真恨不得说：“我可以骂人吗？”是的，这年头，谁都可以出书。这年头，信息爆炸，人心浮躁，所以，不如读一本无字书，全凭自己发挥。
这本书是在附近一家卖英文原版书的小书店买到的，是美国作家David Wiesner荣获凯迪克金奖的经典绘本《Flotsam》。我去了两次，才下定决心买，因为价格确实昂贵——40页的绘本，打完折之后也要一百多。店主很耐心跟我介绍，她说这本书虽然没有一个字，但是里面却包含了很多有趣的内容，当然，前提是你得自己去发现。而且不同人看这本绘本，会发现不同的东西。这是本神奇的书。店主如是说。
于是我捧回了家，第一遍并没有看得太明白，也没能把这个故事讲得很好。后来每看一遍，我又能从图画中找出新东西，发现前后一些联系，整个过程就好像挖宝藏一样，充满了惊喜。随着看得次数越来越多，对这本书的认识也丰盈起来。薄薄40页的书，里面讲述的故事和想象，远远超过书页本身。
“Flotsam”是指海上的漂流物，尤其是遇难船只上流失出来的。《Flotsam》(目前已有引进后的中文版《海底的秘密》)讲述的是一个充满好奇心的少年和一架古老水下照相机的故事。少年在海边捡到了古老的水下照相机，他把相机里的胶卷冲印了出来，通过印好的照片他发现，这架相机已经借助大海的潮汐漂流，辗转流传于十一位少年之手——每个少年都手举前一个传递者的照片拍下一张新的照片，以便将信息再传递给下一个捡到相机的人。看懂这些后，少年也按照前人的方法拍下一张照片，然后将照相机抛回大海。照相机辗转漂流，终于又来到岸边一个女孩子的面前。
这是一个颇具创意且引人入胜的故事，整个故事的过程似乎可作清晰的解读。但是，作者在故事中建构奇幻世界，那些拍自海底世界的离奇照片中，惊人的画面显示了种种不为人知的神奇世界，让原本清晰的故事显得有些扑朔迷离了。
目前图书市场上一般的绘本都会有些许文字，但这本书却没有一个字。绘本起初就是面对儿童，以图画开启儿童的想象力世界。不过随着现代人工作节奏加快，心灵忙到失去自我，一些类似几米这样的作家，创作了一些实则画给城市人的绘本，以期帮助舒缓压力，回归心灵。书买回来之后，再遇见听店主，她说她后来向一位带着孩子来店里逛的妈妈推荐了这本书，那位妈妈先看到英文很是兴奋，后来翻了翻，发现一个字都没有，说：“什么书，连个字都没有，还要那么贵。看了有什么用？”店主很无奈，也没有解释。她说，不介绍也罢，即使真愿意买了，也浪费了一本好书。
无字书，贵在没有一个字。无声胜有声的境界，在这本书里也是一样。有书评人是这样评价这本书的：“《海底的秘密》讲述的故事中融合了现实世界与超现实世界两个不同时空的画面景象。应该说，在图画书中，表现超现实世界画面的故事并不少见。”确实如此，当我在阅读时，顺着书中少年的视角发现相机中隐藏的海底的秘密——机器鱼、小点点一样的外星人和他们的飞船、坐热气球的小鱼、比鲸鱼还大的海星山、小人鱼世界.......这神奇的一切让我想起凡尔纳的科幻小说《地心游记》。有一个超现实的世界，也许就存在于天穹下的某个地方，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作者以具有强烈说服力的照片来“迫使”读者不得不相信超现实世界的存在。把以少年的视角讲述的故事充分写实，让读者相信这台水下照相机，与现实生活中自己手里的照相机一样，在对身边的场景进行着真实的拍摄记录。与此同时，作者又让这台照相机里超现实世界的照片与真实的人物照片同时存在，又让读者对其半信半疑起来。接下来，在解除读者疑惑的过程中，他又利用情节的推进巧妙地进行了视角的转换——少年将照相机抛回大海。由此，照相机脱离人的掌握，成为另一个叙述故事的主观视角，并在之后的叙述中，以不容辩驳的真实姿态为我们展现一幅幅神奇壮美的画面。在这个视角的讲述中，照相机曾经到过小人鱼的王国，一个超现实的世界。以现有的人类认知水平，小人鱼王国尚属于想象、梦幻的产物。而超越时空的照相机视角展现出的小人鱼王国是那么恬静亲切，它实实在在地告诉读者，照片里的那些超现实景象并非子虚乌有。对于超现实的幻想世界来说，《海底的秘密》就是一部对其存在进行实证的作品。
书中反复出现了处于“观察”状态的人的眼睛。尽管借助了放大镜、显微镜延伸了自己的视线，但是仍有太多的局限，仍有大多看不见的事物，看不到的地方，那些超现实世界的照片都是在离开人的视线范围时拍摄的。中西方都说“眼见为实”，不过人所能触及的实在有限，有那么多看不到但存在的事物，是不容否认的。
这本书确实一个字都没有，无字的天书，全凭读者对画面的自我解读。相比那些只通过文字来接受作者思想的有字书而言，这本书的别具一格就在于，作者通过精巧的画面，将故事脉络逐步展开，引导读者慢慢接近作者真实想法。这过程，妙不可言。英文中常说：“Less is more.”对这本书而言，“None is more!”。用自己的想象力和理解力去阅读一本书，用心去感受，在不受束缚的思维空间中和作者慢慢巧遇。读书的快乐，莫过于此。
无字书，比有字书更加深刻，更具有力量。扔掉某些空洞的有字书，如何快餐一样，光面堂皇却毫无营养。回想那个只能在图书馆查找资料才能写成的文章，忽然发现，“Ctrl C”和"Ctrl V"的年代，文字已经失去意义，不过是些异形符号，充斥着我们的空间，让人失去自我呼吸的能力。如果真是这样，不如读一本无字天书，也许，会忽然得到神谕，遇见作者，最后，遇见久违的自己。
读一本无字书吧，回归读书的本质，阅读的力量不在于成为作者的粉丝，而是发掘自己。
2011级MTI 李文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