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在海外实习的日子】——2008英语3班丁竞择(尼日利亚)
发布时间: 2012-04-18 浏览次数: 87

蹲在世界的那一端——我的尼日利亚之行
2008科技英语(3)班  丁竞择



我有一个偶然认识的刚果朋友,在广州念本科直到现在的研究生,几年间的交流让我对非洲这片神奇的土地充满了兴趣。曾经,他提及他最讨厌尼日利亚人,抱怨他们是如何无法无天,以致破坏了非洲人在中国的名声。一个多月前,我拿着刚到手的尼日利亚签证,笑嘻嘻地问他对我的出行有何看法时,他一连问了我三个”Are you sure?”。沉默之后,他还是给了我最中肯的建议:带几只手表给当地人做礼物,并且对我说:不用太担心安全,中国人对非洲最大的问题不在于歧视,而在于无知。


毫无疑问,每个人都习惯于自己的生活方式及主张,好比中国人喜喝热水而欧美人好冰水,并且感到对方不可理解。若不是通过教育及游历,我们会很自然地,把世界想象成自己所处环境的简单延伸,并且不知不觉地排斥“外来”和对抗“反传统”。随着年龄的增长,这样的思维定势也在不断加强,直至与特定的区域和人群的节律完全相同,我们便将这样的人称为“成熟”。
不成熟,曾经是中国社会之大忌,从小皇帝即位引发的宦官外戚专权,到“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之类的俗语。年轻人缺乏的是对规则,特别是各种潜规则的领悟,所以总是事倍功半。然而在这个新鲜事物风起云涌的年代,规则的改变往往在一夜之间。当我们还在重复着“招商引资”、“搞活经济”策略的时候,广州已经临时居住着将近五十万外国人;当我们还在头疼该不该让公务员大规模参加外语培训的时候,白云区的矿泉街派出所已经出现了被黑人大规模围攻的窘态。我们还在向往美国这样的移民国家,却不曾发现广州的某些地段已经俨然成了黑人社区;我们还没来得及消化所谓“外国先进经验”,却已经反过来被当成“中国模式”生搬硬套在其他不发达国家身上。我们突然发现,我们不知道该听“大人”的,还是该转而学习同辈甚至后辈的。因为在太多的场合,经验都一瞬间失去了作用。
年轻,意味着充沛的体力和强烈的进取心,还意味着在思想和意识被固化之前,有着广泛接受和理性分析的可能。放在校园之内,如果学校某些职能部门想收集有关学校基础设施的意见和建议,最有价值的考察对象大约是中高年级的学生,而不是在学校呆了几十年的老教职员工。因为中高年级的学生往往已经具备了校园生活的经验,而尚未因过分习惯进而丧失对身边事物的敏感和思考。
为了在自己变得老而无用之前,少一点知识和视野的局限,或者起码是收获一个暑假,听起来不像是混日子,我拼命忘记女友和父母担忧的眼神,订下了前往阿布贾的机票。


正如洋快餐不是异域饮食的代表,欧美日本区区几个国家当然也不是世界的全部。除了炸薯条和汉堡,当然也可以有带酸味的木薯面团和黑豆米饭。我的非洲朋友就曾经跟我抱怨:他一个朋友去公安局办理登记手续,对警察说他是几内亚人。警察眉头一皱,问:“几内亚是不是在美国旁边?”他朋友只好大致比划着几内亚和美国、英国以及和中国的位置,并耐心地帮助警察在长长的名单上找到了他的国家。警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放他走了。
如果说管理外国人事务的警察都对属于其业务范围的非洲毫无概念,那么普通人就更谈不上对这片土地有什么更进一步的认识了,因为非洲从来都不是考试重点,也不是令人向往的旅游胜地。对于一个普通大学生,关注非洲也不是个迫切的任务。在我走过的尼日利亚,国家公园里有成群的大象,城市里则填满了成千上万的中国摩托车,有钱人家有几百平米的别墅,却不愿添置一张床;在一个电力供应都未能保证的国度,却人人都想买一台手提电脑;一个非洲穷国,幸福指数竟然能排名世界第29位,远高于排在百名之外的中国;这个有着一百多个部族,伊斯兰和基督教不断爆发流血冲突的国家,却有着高度一致的爱国热情。至此,你该有兴趣了解其中奥妙了。


我很庆幸自己到过这个国家,有那么一段日子,踩着泥泞的路,避开散步的山羊,提着从集市买来的肉和菜,在煤油炉子冒出的黑烟旁边准备十个人的晚餐,在大家的感谢中一同捧起餐盘,迎接又一个没有灯火和荧幕,却有宁静星空的夜晚。走在街上,也许你刚刚被陌生人热情的问候打动,却又马上对收黑钱的警察大为不满。尽管海关和石油公司大腹便便的主管一再表达对国家和人民的担忧,但也并不妨碍他们把大笔的财政资金变成自己的奔驰车和飞往欧美的头等舱机票。
尽管如此,尼日利亚还是在缓慢的发展,千疮百孔的公路被一点点地修补,石油美元在层层克扣之后终于能让每个孩子都上得起小学。每个人都很感谢安拉或者上帝,十多年前,独裁政府甚至以防止组织叛乱为由禁止了长途电话业务,而现在,他们能通过选举决定总统是谁,并且能方便地用手机给远方的家人带去问候。在这个算不上和平,同样也算不上富裕的地方,每个尼日利亚人的快乐,不在于是否符合别人的种种指标,而在于找到心灵的满足和归宿。
多亏了这个该死的刚果人,我果然很平安,带去的手表都很受欢迎,一位老兄甚至戴在手上就再也没放下,他很喜欢镶满了整个表盘的假钻石,搭配着黑漆包裹的金属表带,还把一整套尼日利亚旧币当作回礼给了我。这只价值25块人民币的手表显然让我做了一笔好买卖,尽管它看起来跟乔斯Terminus市集上的地摊货来自中山同一个厂家。中国制造在当地并不总是收获赞扬之声,却仍占领了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中国产品的地位仿佛中国在世界舞台上的角色,已经小有成就,却走到了自身改革和持续发展的瓶颈。尼日利亚严重的贪污腐败和堆积如山的旧货垃圾仿佛让人看到了中国的过去,然而当地人对生活的满足和感恩,则像奋斗了百年的中国人遥不可及的目标。


我第一次如此由衷地感激我的专业带给我的一切,交流和沟通的顺畅,让我不至于错过这个国家从小孩子到老人的所思所想。我得以通过阅读、影像资料和口述,了解比亚法兰事件,这个在二十世纪60年代造成了三百万人死亡的悲剧,给尼日利亚带来了怎样的伤痛。文化碰撞的过程可以是痛苦的,也可以是妙不可言的。我们说的也许不是同一种英语,却同样有爱恨情仇。我们的文化也许差异巨大,却不妨碍平等自由的表达和相互欣赏。在平等的交流之前,需要有共同的知识背景和价值底线作基础,因此扩充自我认知的深度和广度,则是迈向交流的第一步。
刚到尼日利亚的时候,说老实话,我感觉十分不习惯,对许多东西持厌恶态度,总认定这里是落后国家,想要改变从食物口感到当地人缺乏信用等所有不尽人意之处。事实却是,每件事物都有其产生的根源,酸性土壤对薯蓣味道有影响,妄加批评之前,不如快快乐乐地接受这种陌生的粮食,做一个暂时的尼日利亚人。而面对宗教和部族间长久以来的互相猜忌所导致的社会风气败坏,我们就更应当抱持宽容的态度了。带着这样的心情,我很愉快地度过了余下的实习和游历。
我曾与来自中国大陆、马来西亚、英国、德国、波兰、加拿大等国的实习学生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对比起欧美人和当地人,我觉得我们确确实实处在一个中间的位置,除了肤色,还有发展阶段。习惯于送红包找关系的我们对尼日利亚的腐败见怪不怪,同时又十分理解欧美人的维权意识。目睹这些差异和冲突,再回想起国内的种种利益团体的针锋相对,钉子户和发展商、市民和垃圾填埋场、互殴的警察、缝肛门的医生和病人……我们不禁莞尔一笑。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作为一个中国人,我们只有通过了解世界,才能了解自己。精彩纷呈的世界总是能带来无穷的启迪,而最有价值的东西往往在离聚光灯最远处。所以,除了被美剧、奥巴马、阿凡达、CNN、民主制度包装起来的美国,被动漫、AV、东海问题和南京大屠杀转移了视线的日本,以及被片面宣传了60年的台湾,请不要忘记世界上还有格拉纳达、玻利维亚、利比里亚、民主刚果、塞浦路斯、亚美尼亚,新几内亚这样的地方,它们的历史文化和现状,同样有趣且发人深省。


请先忘记对未知世界的种种臆断吧。如果我们都能放低姿态,用蹲姿代替站姿,降低那双引发骄傲自满的高高在上的眼睛,用双手拨开丛生的草叶,定能发现世界这个大草原的壮丽图景下,其生长发育的土壤,以及经济、政治、文化、地理环境、民族、宗教、技术、全球化等种种因素的盘根错节。即使对植株的兴盛和衰败无能为力,也不至于将其简单归结为“命运”或者“轮回”。不满足于已知,且不断地蹲下来尝试探索,才不会“无知”以至于“无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