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云大理(谷欣然,2015级硕士)
发布时间: 2016-04-20 浏览次数: 41

即刻抬头,不挑角度,拍一张大理古城碧空如洗。“此蓝只在大理有。”发一条朋友圈状态分享,附坐标定位。手指一划,马上刷新一条评论,来自我的发小——睿:“巧了,我也是。老地方,等我。”放下手机,起身拾掇拾掇摇椅上堆叠的大小抱枕,再盛上一碗应季的炖乌梅。就这片刻功夫,睿也到了,边跟我聊着,边顺手接过我手里的碗去,正要落座,我稍摆手示意:“不忙,一会这儿就不晒了,还是先搬起椅子跟着阳光攒攒。”

跟着太阳挪挪攒攒,摆个最舒坦的坐姿,就这么聊着。对来到大理的人来说,古城就是这么个地方,没有生分。生人熟人巧遇在街头巷尾,坐下一聊,就到了百花深处,不知年月几何。高原的日晒聚光热,正午一抹云来,刚好悬浮在古城上空,蔽住刺目日头。为此刻相聚的人,带来清凉快慰。

拿起手机再看,“大理蓝”已招来好评如潮,赞不绝手。评论多出自异乡的朋友,言语间不乏艳羡。于是统一回复:“我在大理看云,古城等你!”在途经此地的异乡人眼中,大理古城也许是一个“逃离”的代名词,是使人跳出既有生活条框的去处。青空抽离pm2.5的尘上烦嚣,在苍洱之间俯仰,一呼一吸酣畅淋漓,令人神往跋涉。他们说热爱,以自由之名的热爱,此地此景恍如世外。来过的人,都手持一张名片,写下不同字迹的“大理”。而我并非过客,却是个归人。我的热爱,是原本,是日常,在我城我地。

在四季如春的大理,每每邀约二三小友来到古城,任何天气,心情都似结伴踏青。攀过珠峰,也横渡过太平洋的旅行家阿蚁,在翻山越岭后,邂逅了大理。本是匆匆的过客,却不经意就流连,直至忘返。他说,行走过中国大半壁山川河流,只有大理气候像瑞士一样好,但又没有客居的疏离。

与阿蚁初见的那年,我十岁。那时每逢周末,我总爱与同学一起来到古城的树人书店找漫画,一不小心就花去整个下午。午后困意来袭,就到书店门口的凉水小摊喝一碗淋了玫瑰糖稀的米凉虾。坐在小摊饮冰,抬头看到刚从赵记买了紫苏梅的阿蚁,被浓浓酸味激到两腮的阿蚁不住皱眉,那样子实在惹得我们捧腹。阿蚁看我们都笑,自己也跟着乐,他走近些,略带腼腆地问:“小孩儿,洱海门怎么走?”那也是阿蚁来到古城的第一天,用他的话说,就是一见钟情,从此赖上大理就不愿走了。阿蚁是个随性而健谈的大男孩,虽然年纪足够做长辈,和他玩在一起又没有拘束。阿蚁决定长居古城后,立即在洱海门附近的巷子里租了院子,浑身好手艺的他就此开起一间私房菜馆,偶尔也做些摆件、怪件放在自己的小馆,有客人喜欢,就随手送了。

像阿蚁一样邂逅古城的很多游人也选择了留下。在大理这个既偏远又开放的小城里,阿蚁和阿蚁们默默而迅速地融入了我们共同的大理想国,他们看似无所事事,却又每天正经忙活在细处,不亦乐乎。不过,他们自己更愿意把这儿称为“小窝”,在自己的小窝里窝着,不拘一格,有时热闹有时静,一切都那么正好。隐士精神自古为人景仰,历代名士莫不称颂。生活在现代社会,与世隔绝的高山流水已鲜少有人迹踏至,而这隐逸之风,又在各族、各路杂居在大理古城的人们身上得到体现。与传统隐士精神最不同的是,这些生活在大理的新老居民并不一味遁世,反而在自唐代起就显现强烈包容特性的白族自治地上得以交融。在如今的古城街道上,随处可见肤色各异的人来人往。早在1985年,古城护国路就已经有超过100名外国人来到大理生活,自此,护国路成了一道著名的古城风景线——洋人街。次年,大理古城拥有了第一家自己的西餐厅:Tibet Cafe。在全国的西餐厅都屈指可数的80年代,大理走在了国际风情的前沿。这批最先抵达大理的外国旅人在为这座中国西南边陲的遥远古城带来天涯海角的风俗之余,有关大理的人文风貌在他们途经时留下的气息,也将传送至下一站河流山川,把世界相连,提供更多的文化传播可能性。

1990年,英国剑桥大学东方语言研究所教师Alan只身远赴大理,客居古城20余年,其间他不仅熟练掌握了汉语与白语,还邂逅了自己意大利籍的妻子。他们在此常住,共同学习与生活。如今儿女绕膝的两人常在乡间田野与本地农人一同耕作、交流。就连他们的儿女,也都在本地的学堂念书,课上无障碍阅读汉语课文,课间使用白语与同学玩耍嬉戏。回家后,一家人聚在餐桌边分享每个人一天中有意思的小事,兄妹几人使用意大利语与母亲交流,与父亲谈话时,一口纯正的英式英语也毫不逊色。相比回到欧洲小镇,金发碧眼的兄妹四人更中意在大理古城度过自己的童年时光。在这里,他们收获了更多的同龄伙伴,没有肤色语言的芥蒂,出门走在街上,遇到的都是自己熟悉的面孔,这些黄皮肤黑头发的白族邻居,也是自己一同长大的同学、玩伴。白族文化中的开放与友善使人感觉惬意。再远的来客,流连的,是这古老城池提供的亲切,最是宾至如归。

一晃,三十年过去了,这样种中西合璧的到特殊景象不但没有使两种截然不同的文化产生冲突,反而更见风情独秀。外部斗拱重叠、串角飞檐的典型白族民居赫然挂了一块上书“西点店88号”几个大字的招牌,进门一看,头发花白的德国烘培师一定会向你推荐一客新鲜出炉的百香果慕斯,就在街的对面,热情好客的白族大妈手里端着整盘玫瑰花瓣张罗你进门尝一尝地道的大理菜;一个偶然的下雪的天气里,我在古城街头遇到光脚穿一双高跟鞋的高挑中国女孩,鞋跟点地,嗒嗒扣在青石板上,一顶黑发飘飘,仍然优雅行走,与她用法语聊天的外国女子则着一身典型的白族浅蓝上衣黑坎肩,配以彝族绣花鞋,闪亮金发则只由一支银簪绾起高束头顶;在古城长期驻唱的波兰流浪歌手拉着手风琴即兴在街头组了乐队,字正腔圆地唱起一首《南泥湾》,精通白族大本曲的调子手们也在城楼高歌一曲,边敲着架子鼓、弹着电吉他边开腔来:“阿册里来册,嗨伊哟!”凡此种种,在古城都是见怪不怪。长居此地的诗人、艺术家们谈起古城,总说街头店面精致之处,已与欧洲小镇仿似。但与欧洲的静谧恬淡相较,古城的文化气息却是杂糅自成,浓淡相宜,倒平添几分野趣。有人说,人民路是大理古城的灵魂。相比游人如织的红龙井,这条看似紧窄平常的街道却是诸多名人雅客时常聚集的场地,现居大理的独立音乐人周云蓬就是此地常客。第一次接触此人作品,还是高二的夏天,那时睿在古城念书,我常在周末来到这里找她。那几年我们几乎逛遍了大理古城的每一间店面,每一条巷。那天我俩在一间没有名字的书屋偶然翻到周云蓬的一篇散文,翻过扉页,天头的一行盲文映入眼帘。据注解,盲文意为《绿皮火车》。看过此文后,我们找来他的歌。一曲海子的《九月》,在闷热的盛夏一下子淌进心里,猝不及防的动听。从此两人都开始搜集有关周云蓬的一切,诗歌、散文或酒馆里随机录下的即兴小曲。高中的日子过得飞快,很快到了高三的严冬,我站在博爱路与人民路的十字交口,手持一张周的唱片作为送给睿的生日惊喜。

我记得那天博爱路的冬樱吹雪长街,微温的夕阳散落在寻梦大理的文艺青年身上,将近整天的热闹也与这渐隐的光线一同褪去,他们在自己的手作摊位边或坐或站,无拘无束地分布在人民路地各个角落,成为这街道的人文景象。越来越多的游客因此慕名而来,看这街道,也在街上看文艺青年,想象生活的另一种可能。他们鲜少了解到,就是这样一条自由又繁华的人民路上,藏着本地最为治学严谨的名校——大理一中。任由街外天地如何,这座青瓦白墙的百年院落总是静静安守在人民路深处,如鹭鸶栖于密榕,不置一语,只潜心抚育一代代莘莘学子,将他们和他们的梦想送出古城,走向四方。须臾,一中的放学铃音响起,身着灰蓝校服的高中学子们踏着轻快的步子很快充满了人民路整条街道,他们路过街边的流浪者与游人,脚步如言语间关于未来的畅想一样轻快,点亮的笑靥与游人的倦容擦身而过,与那刻余晖交织,光芒便穿过年轻神采,穿过消磨时光的人群,穿过窄窄的人民路,照进外面的世界。我挥手看见睿在灰蓝的人影攒动中笑意盈盈地向我走来......这帧画面并无太多别致,不知怎的我却清晰记下了。这一记,五年就过去了。

待进入大学,我与睿各自忙于不同专业、社团,鲜少再有交集。但只要一回到古城,回到我们的老地方,外貌性情虽有变,共同的挚爱却早已成了习惯,就如这天日落黄昏,并肩而坐的她和我,各自手边的一碗炖乌梅。周云蓬在我们热爱了很久之后,也举家迁入大理,时常也唱专场,就在人民路,一中对街不远的一间叫做九月的音乐吧中,总爱唱一支《九月》。

毕业之前,我和睿终于找到机会一起听了一次周云蓬的现场。听他最新一张唱片,《四月旧州》。专辑的名字取自他现居的苍山云弄峰下一村,名为旧州。他诉说自己的生活,白天在自家大院子里录歌,晚上到古城看展,访友,叙旧。被失明改变了生活,就在其他感官里多了一些觉察。对空气敏感的周说,在苍山风里闻到的味道,植物的气息多一点,感觉很不一样。季风来的时候,风很大,就索性录下这风声。在场的听众听得笑了,我和睿却在他的话里,听到了熟悉的风。他说话的语调和歌唱的节奏一样慢,醇厚又平静,还原了简单生活。我不知他之后会否仍然长留大理,甚至也不确定自己和睿将要分别面临的走向。

一碗炖乌梅饮完,暮色四合的时候,星辰疏朗起来,云层也散了。日落后我们各自归家,和那天在人民路口看冬樱的黄昏一般。我们用不着告别,也没有十分想念,走多远,知道这是你的地方你的城。日后走到每个天各一方,我们都会留下这座古城风貌的丝丝缕缕。辗转路途,不过是生命中最微小的事。过客、归人穿梭,都似停云于此。或走或留,高悬在古城天际,人们爱看的云,每一场流动变换不尽相似。来人心头重或轻盈,来了便坐一坐。仰天,一场停云买你的心事。或长或短的舒展,意义在山水之间,此情此景,人与城池的相逢。风光流转,最不可思议的那一抹云,既在最遥远的他乡,也在最幽深的心里。



谷欣然

2016年2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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